
Once upon a time,我在中學當過好幾輪因為狗屎籤運好,抽籤抽贏(輸)了才可以當的Career Prefect,說穿了,這是種在家長日還要當值的風紀隊、和輔導員。
家長日,家長帶著成績表到學校來見班主任的日子。我問校長為什麼不讓家長見班主任的時候才呈上成績表,他一臉羅家英樣板的無辜,我等不及告訴他這樣可以縮短多少孩子心靈壓力上的折磨,羅家英告訴我這是CUSTOM。我暗罵狗屁,無辜的羅家英當然知道。
那些有心理準備而來的家長,因為前述安排所造成的不必要影響,使得家長日的家長,淺薄地分成 HAPPY 和 UNHAPPY 兩類。整個流程以某種約定俗成的方式,每隔五到七分鐘就有一個家長帶著孩子進出學校。最後的一個環節,是家長來到我所站的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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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兩個我們這些懶散地坐在某個角落COUNTER的輔導員,伴隨著三櫃子升學就業參考資料的書海為背景,好生一副(無中生有的)權威和有備而來。每有家長從唯一的出口接近,我們要以儀仗隊陣丈般禮節站起,調整成中性無菌的嗓音,朗聲招呼每一對家長學生,邀請他們坐在我們前面,那是教員室平常用來給老煙槍老師坐著充電打發無聊教學時間的沙發。
老師在家長日應該很高興,因為不管是學校的要求,還是家長的要求,老師在家長日只可以扮演好老師,這角色的塑造,來自所有人的期許。因此年紀老邁的班主任都會拿自己的豐厚經歷作有統計意義的審判,而一看就知道是菜鳥的新生代老師會賣力回憶這個學生在課堂上的表現來推證教學熱誠。那時年,老師們告訴我,很少老師會叫家長放棄自己的孩子,除非家長有鋼鐵般不放棄自己孩子的意志,要不,才不會叫家長回家強化家訓。笨蛋才以為家教可以一日煉成。
當值的第一年,好幾個班主任聯筷協議,囑咐每個家長離開的時候都到我哪一探,好為及早對自己孩子前途的將來有底,也給頑劣惡搞的我多一點顧問經驗、對此我活得越老,越是從怨恨變得感激。
你們都知道,氣急敗壞的家長旁邊,多數就有個渾身不自在、生不如死的學生。那是我最大的客戶群。留住他們,公開的秘訣是提供希望。學校從來不會承認自己教得不好,這是父母子女在家長日感到莫大痛苦的幕後殺人兇手。我的潛規則,是跳過學習效果的既定事實,探問學習動機,去把目前的時空,與未來的前途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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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有個當屆校花做拍檔,一個比我大三歲的預科生師姐,除了天生的美貌與拿到獎學金的智慧,她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我跟這個傲氣美人,有個不公平交易。升學就業資料實在繁多,意味著刻苦唸書(的她)和遊樂(的我)之我輩,根本就沒興趣把這些死資料,記到空間珍貴的青春期記憶區裡去。所以她提議,她負責成績好的精英,我負責成績不好的敗類。心裡暗罵,這八婆,我就答應了,理由很簡單,我打從心底喜歡敗類,而我只是個考試技巧比別人利害的敗類。
從事後看來,她的工作量只有百分之十、二十。她堅持以名次來甄選分工,因此全班排名二十以前的學生歸她,而之後的歸我。實驗證明,學生成績排名較前的家長不認為有咨詢升學可能的需要;而成績較為遜色的,就會比較需要為主跑道以外的升學途徑作預警式的參詳和想像餘地的打底。
或許,有人以為學校需要負上責任,但我只覺問題出在為考試而學習,考試創造平均線,製造平均線下的不合格族群,以便下一輪收生制度可以銜接上一輪的成績。考試是線性的,考試也是個單一系統,成績好的甚麼也不用想,成績好的才要去自問有甚麼技能,有甚麼興趣,有甚麼不需要成績好你也想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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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的拍檔人有三急,我硬接了一個全級成績第一的初中案例,這小子的母親似乎是被這學生的班主任讚得頭昏眼花,沾沾自喜還要猶有餘韻,似乎要來我這邊獲得一圓全勝封局繞場一周的願望。大約去理解過孩子的成績,聽完家長對宏偉建築的建築師、操刀高難度手術的外科醫生的期望,問到男孩的願望。這個應該還是個處男、求愛勇氣未達一百的小師弟,大概是看見母親在旁邊前所未有般的積極、一個開明母親角色的演出。於是這男孩誠實地說他"想"拍電影,他真的看過很多電影,喜歡電影。他(和我)都應該不想知道他母親大人那一刻聽完了作何想。
這件事的戲劇效應是,家長斂起了熱情,維持著方前笑容,克制不安,問我那樣的升學就業情況。我直說目前可以唸電影的大學和院校多不勝數,一一羅列。但要在香港入行,可非關升學,而是儘可能的累積實戰經驗,從副職幹起,工作中學習。接下來,大約交談十來分鐘,甚至我的拍檔也回來了(看了一看成績表後瞪我一眼),這愛孩子的母親仍然把書唸得好,可以有更多的自由選擇,維持在討論的核心,而這個核心面向的不是我們,而是孩子的心志。
我問孩子的媽,如果他要去做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唸那麼多書,他要那麼多因為成績好可以帶來的選擇幹甚麼?修養良好的母親答我,這會帶來更多的選擇,保障孩子有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多的自由。我不識好歹,輕聲說如果孩子根本不想當醫生,我可不會想被這個醫生拿刀碰我的肚皮。母親笑了,離座,咱們不歡而散。我的拍檔安慰我,她的安慰法門是笑我多餘,繼而標籤我是理想主義者,非常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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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以後,我在坐計程車趕赴約的路上,自車窗往外看到行人路上走過的一對母子。氣急敗壞的家長旁邊,有個渾身不自在、生不如死的學生,我知道這天是另一個家長日。而我知道有百分之十、二十的學生還在為無聊的自由選擇機會,被迫做無目標的奮鬥。假如我有資格說甚麼,我就寧願他們花多點時間去想為什麼要活下去,為什麼他不去做些別人做不到的事,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鄰家的小花從來不搭理他。
而我相信,今天或未來做了導演,能把電影拍好讓我們看的人,不會浪費生命追求那種空白的自由。







4 回應:
好像在看回味少年的片子一樣, 很好啊.
雖然看完後還不明白和這個題目有何關係 (是不是電影感的一種?)不過都不重要
我的興趣和夢想是音樂。大學年代唸了電腦,畢業後除了 freelance 外沒有做過電腦。媽媽說我浪費了大學的光陰(其實是學費),我說進大學不只是求知識,還有很多(下刪三千字)。雖然今天我已入了行做錄音,但老媽還是會久不久舊事重提。她沒有替我重拾夢想而高興,放不下的還是我那學位。
當然,我的電腦知識對我現在的工作其實很有幫助。但每當要還錢給政府時,我也不禁去想:我唸電腦幹嗎?
這是我看這BLOG的第一篇文章, 感受也頗深 - 我也是考試技巧比別人高超的敗類呀! 但凡考試都是同一個模式, 懂得如何回答問題比知道問題的答案重要, 對我來說是考生騙考官相信自己有讀書的遊戲. 能掌握要訣就能扶搖直上, 安全衝過終點大學畢業, 要是你不介意自己不是第一名的話.
看到你說成績好的什麼也不用想很慚愧, 真的, 多年來真的是渾渾噩噩的過, 沒給逼進必須想清楚自己能靠什麼技能生活的角落. 反正懂考試, 能畢業就不會餓死.
有時會覺得, 所謂填鴨教育, 害死的不是讀書不成的一群, 起碼他們當中有因此找到自己的真正目標; 受害者是無風無浪大學畢業的高分低能, 營營役役工作幾年後才來想什麼是人生目標, 像我. 對, 我姓賴.
還好讀書實在太空閒, 自小養成琴棋書畫興趣一蘿蘿, 朝這方向還有路走.
甚麼對我們來說最重要?
我會回答所有都重要。
但,甚麼事情比較優先呢?
是縱向爬上更高的社會階梯,還是橫向的完成個人志願?我認為這是 人類社會已經到達一個在資源上具備足夠成熟,但人們概念仍然持守舊有戰略性思考的一個時代。
拍電影,把電影拍得好,也有出頭的一天,對不對?寫小說、畫漫畫、運動、唱歌、關心社會、關心任何事情,都有它們先橫向發展了,自然有縱向深度的空間。孩子發自個人熱情,願意拼命去幹一件事,怎麼會幹不好?
氣急敗壞的家長旁邊,就有個渾身不自在、生不如死的學生。這份氣急敗壞,是對下一代的競爭能力的一種輕視,中國人的父母,尤有這種心胸狹窄的強迫症。
你去幹你喜歡幹的,不如幹我認為最好幹的。我們的社會要這麼多生不如死的醫生、律師、建築師幹甚麼?
一切,很可能,要看這層症候未能光復的這一代,如何幹好自己手上的事,為下一代做見證。不要繼續施加這種不人道的支配在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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