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看完電影節開幕電影《月滿軒尼詩》,影片播放前導演岸西演員湯唯學友鮑起靜郭峰等眾星到場致辭,場內成千人一起見證湯唯確實下過苦功的流利廣東話。
驚喜一是《月》的配樂非常講究。就連預告片,也有專門主題曲。首映前大家至少把預告片看上一兩次來止渴,網上最多人問的,也是問哪來這一首曲。據知,配樂是褚鎮東先生所作,聽說其中採用了老外一首古民歌(婚禮那場)。 岸西執導以來,自《親密》至《月滿》兩部片子其實都在配樂上下過心思,兩部作品,似乎都面對同樣的資源緊絀限制,但它們的配樂質量表現了製作上的堅持,聽得出,背後有股怎樣也不放棄的執著,然可惜一直沒吸引到應得關注(想一般電影評論界有聽音樂的似乎不多)。
驚喜二,是選角和有趣的副故事線安排。演員演出專業,男女主角外,鮑姐朱咪咪李修賢郭峰搶鏡自然,組合華麗,巧妙合拍背後的計算精準。
描寫三十多近四十歲的七十後男女主角偵探小說迷(所謂迷也是人畜無害的輕度中毒而已)如何緣起期會,這樣的設定,讓熱情欠奉疑心極大的大齡姻親關係落得活色生香和富有娛樂性,構成了這樣一部“疑心越大 驚喜越大”的溫馨小品。
我想我和很多人一樣,都喜歡英雄,但不是降大任於斯人那種一身好武功超人,而是在際遇慘淡中作點點無力掙扎,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走下去的凡人。《月》片也不主張形式覺醒。學友飾演的阿來,是個毋須勤奮的二世祖,上有一個支撐起成盤家計的電器店店主母親,家裡又有個照顧着他衣食的姨媽,是以渾噩過日也未成危機。這個角色說明,社會是可以為了養得起懶人才富裕起來的;比之一些典型囂跋膨脹的太子子弟,一個會願意花時間幫街坊找過時零件修理老舊電器的電器店少東,阿來的善良,有寫實價值。
湯唯飾演的愛蓮,張大嘴讓阿來看她剛補好的蛀牙,那副戇樣,是很可愛,但我認為導演和女主角的努力不止於此。聽說本片是岸西早年的劇本構思,不是按電影公司要求去做的創作,因此角色本來就沒為湯唯打造,只作部份調整。或許有很多人注意到,《月》片中的每本偵探小說,都是「創作」出來的,並無其書。而湯唯在拍攝期間,每天努力看着偵探小說、聽着黃耀明的歌,來揣摩岸西所賦的愛蓮。對我來說,《月》讓我難忘的一幕,是愛蓮坐着看書,被叫去看電視,放下書本前,她有像嫻熟的小說迷讀者一樣,趕快看完該頁餘下段落才把書籤夾在下一開頁,不知道為甚麼,我因為這瞬間的演出,加上愛蓮的半鹹淡廣東話而感動,更喜歡岸西和湯唯了。* * 其之一 * *
從舊女友來電到自我認知
阿來不是睡就是宅,但原來舊女友會成為他的治懶靈藥。
飾演張學友的前度女友敏如,是看慣香港翡翠台劇集的朋友非常熟悉的港星張可頣。敏如這個角色在劇中是一位因為離婚而重獲“自由身”的攝影師,正當她要好好把握機會來發展個人事業的時候,她也同時想起了一直放不下的舊情人阿來。敏如的出場,對比起她充滿了行動力的適應和果斷,使得亞來顯得更加被動順從。
多年沒給過阿來一通電話的敏如,突然在早上來過電話,阿來從姨媽口中得悉時,反應激動。敏如找阿來的藉口,除了給兼用為住宅的工作室添置電器外,還要亞來當一回攝影模特兒。單純的阿來還以為這是對他外貌儀表肯定的表示,為此他改掉懶睡,從此大清早就艱難地從暖暖的床舖爬起來,從灣仔跑步到山頂,這是一條需要超過一百分鐘克服四十度斜面毅力程度的剋苦路線。
直到阿來在這次與想像不符的模特體驗,帶來自信心的二重打擊,讓我們體會到他在上一段關係中經驗到的無奈之際;導演巧妙地在這個時候接上阿來夢境中的深層自我認識,這一幕詫異,要直到當敏如向阿來再度表示愛意的當下,阿來坦率地表示,他心裡原來早就深埋了另一個跟他處境一樣的人。阿來望向別處:“最近,我喜歡了一個人”。
* * 其之二 * *
彩蛋的隱喻和明喻
《月滿軒尼詩》節奏流暢,一些彩蛋自然穿插其中,驚喜有意思。
稍瞬即逝的要數客串飾演牙醫的鄭伊健和客串飾演婚姻註冊處證婚人的。二人分別在愛蓮與阿來的場景中出現,這對幕後分手多年的舊情人,在幕前氣定神閑地相差僅分秒間連綿冒出,玩味十足。
淺伏綿延的要數飾演檀島餐廳印度人服務生的喬寶寶,第一次出場就操着具備印人神韻的流利粵語,擺出道地港式茶餐廳老侍應生才擺得出的老煉架子。充當了阿來和愛蓮的第一個話題,也給阿來和愛蓮機會,去認識大家都有着享受懸疑的偵探小說迷嗜好。此後印度人失跡於昔,不斷在現實和夢境中以各種職業出現,激發阿來的偵探小說迷疑心發作。
善良的阿來,頻生了“我可能是某命案的目擊證人”的臆想;造成阿來的關注焦點,從而可輕易跳出現實際遇的不順逐,能人所不能地分心轉神到似有還無的疑似案發現場過敏中。
印度人最後出場的時機,是一道技術性的點睛工序。導演岸西匠心獨運,安排喬寶寶的真正夫人和他一道出場在這個鏡頭裡,讓這個時候的喬寶寶,飾演起喬寶寶本人,疑心終於驚喜的意猶未盡裡。
彩蛋的隱喻和明喻
《月滿軒尼詩》節奏流暢,一些彩蛋自然穿插其中,驚喜有意思。
稍瞬即逝的要數客串飾演牙醫的鄭伊健和客串飾演婚姻註冊處證婚人的。二人分別在愛蓮與阿來的場景中出現,這對幕後分手多年的舊情人,在幕前氣定神閑地相差僅分秒間連綿冒出,玩味十足。
淺伏綿延的要數飾演檀島餐廳印度人服務生的喬寶寶,第一次出場就操着具備印人神韻的流利粵語,擺出道地港式茶餐廳老侍應生才擺得出的老煉架子。充當了阿來和愛蓮的第一個話題,也給阿來和愛蓮機會,去認識大家都有着享受懸疑的偵探小說迷嗜好。此後印度人失跡於昔,不斷在現實和夢境中以各種職業出現,激發阿來的偵探小說迷疑心發作。善良的阿來,頻生了“我可能是某命案的目擊證人”的臆想;造成阿來的關注焦點,從而可輕易跳出現實際遇的不順逐,能人所不能地分心轉神到似有還無的疑似案發現場過敏中。
印度人最後出場的時機,是一道技術性的點睛工序。導演岸西匠心獨運,安排喬寶寶的真正夫人和他一道出場在這個鏡頭裡,讓這個時候的喬寶寶,飾演起喬寶寶本人,疑心終於驚喜的意猶未盡裡。
* * 其之三 * *

惜今年還未有機會看《歲月神偷》,未能比較。《月滿軒尼詩》注重實景白攝,但不是存心趕潮流、趁熱鬥。導演岸西解釋,選灣仔,選軒尼詩,不外乎因為這次特別想說「屎坑西施」的故事,才鎖定在這幾條集有多家廁潔用品又濃縮了新舊港味交替的街道,湊巧才收錄了改建清拆期間囍帖街利東街的影像。
離港經年,不知道為甚麼在下對保育城市硬件不大感興(就是覺得保育不保鮮,保完味道都不一個樣),反而對近年香港電影裡本地人情面貌消逝的流失趨勢有更大的抵抗和不安。《月》片沒有刻意遷就所謂的中國觀眾口味,從哪裡到哪裡是哪裡,學友湯唯不做文化導遊,扮演好阿來愛蓮就好。典故細節,留給觀眾自己Google街景Wiki歷史。
和料理廚藝是否地道一樣,就是沒有像導遊一樣的捨難就易處處避嫌,放膽讓觀眾頭上冒一兩個無害的問號,才不至於抹煞原味中的勾魂絢麗。試問,其實是否真有屬於中國電影觀眾的口味這回事? 親身腳踏香港街道七日自由行的內地人不就是喜愛香港又願意了解香港的中國觀眾嗎?滿足不到當地觀眾的當地作品,何以能娛樂千里外的人群?
猜想,或許就是因為處處沒怎麼費周張向外人解釋,不見外,也不怕人家看不懂,獲得足夠的放鬆,《月》才有看香港電影的喜感。
有些電影,跟時人地沒有什麼關係,大製作如《變形金剛》《阿凡達》都在推進工業紀錄和標準,這些電影是在鼓勵你為自家客廳私人影院升級,大多數人在這類電影落畫後收集它們的blu-rayDVD也不是為了翻看,主要作為試機炫耀播放性能的天碟;相反,有些作品,如一兩首你特別有感覺的舊歌,你不會介意沒有立體聲沒有以最佳音質播放,甚至慶幸能偶爾在傍晚回家的計程車上的破音收音機上聽到。這些作品深埋了你當年當時當刻的回憶,那年那地那人的甜酸苦辣氤氳湧鬱交叉流溢再生,觸動到3D立體觸動不到的人心。
我想,或許找對人進場一起看這樣的作品,如《月》片,大概也會成為這樣的回憶的一部份。
* * 其之四 * *
喬寶寶的作用,或許只作用在部分欣賞的人身上,可能也沒必要太在意,是我認為驚喜,不是要人人認同這是驚喜。
我揣猜導演岸西也無意在情節推進的過程中強作放大,才有終幕時角色的身份還完這樣的設計。
阿來和愛蓮,只有在檀島餐廳相遇才舉行的偵探同好會,所研究之主題,離不開認為所有現象都有它的神秘性,而所有秘密也必然牽涉到不可告人的罪惡。。。據此推論,這麼使人有深刻印象的一名印度人侍應,眼怔怔的身份變換,背後的動機,除了是臥底警察,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壞可能。。。兩位主角壓根沒有從最日常的角度去接納對方可能只是另謀高就,人家養妻活兒不簡單,像很多香港草根一樣,經常換工作,有幾份制服替換。。。導演編劇神來之筆,是在這麼狹短的篇幅內,通過這樣的癖好,對男女主角間的交往,有這樣可愛、生猛又不離現實的描寫。
看看直至今天一樣是華洋雜處的灣仔,它的歷史,也是香港多元文化錘煉生花的歷史;軒尼詩道上,有的是同樣說着廣東話過著一般一樣香港生活的非華裔香港人。喬寶寶的貫穿存在,我認為這既是幽默的,使主題活化的,也是一種對真實的尊重。
我相信台前幕後也不確定這種幽默,是否在上映各地都一樣好笑。或許你有四個好笑,別人只有兩個好笑。我覺得可貴的,是導演沒有做太多的遷就。要尋找輕量的,又不剝離於真實的好笑,這是個永遠容易招怨的娛樂工程。
又,我覺得幽默,真是一門大功夫,易地而處要面對不同人有不同的偏好、消化和領會,是很不簡單的。
國內深圳和廣州,是有收到香港電視訊號的,聽說因為這樣,南方就少人收看CCTV,笑話段子是,其實在北方,根本沒人看電視。
在國內日子久了,才意識到“段子”這種形式,在中國社會是被格外的容忍,屬於可接受範圍的繃緊放鬆。因此,你要搞笑,搞笑的形式也有劃定的安全區。“哦,你是在搞笑,不是在諷刺我。” 這樣,為了人際安全感,和獲得政治敏感的放鬆,幽默就段子化了。
有沒有不用抽離於劇情角色,也可以生崩活跳的幽默可能,這應該也是《月》這部電影想去挑戰的。
* * 其之五 * *
每個人的需要、期待和“享受”都是不一樣的。小如文字兩隻,不同人也有不同的想法。失落就是失落,不會因為認知了為甚麼失落,而對遺憾有所填補。喜歡不喜歡,不能引渡。
《月》片現場,我忍不住笑出來的一幕,是醫生執問阿來(學友)說他竟然不知道老媽多少歲,就指出他既然已經四十多了就應該能想到媽媽幾歲了吧(或許普通話版會有不同演繹)。我也說不出好笑的地方在哪裡,可能是笑中有淚吧。嘲笑的不是阿來,其實是自己。如果不是拿自己現在的歲數加上母親生自己的歲數,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一下子“記起”自己母親今年貴庚了。。。感嘆老人家老得快,是因為兒子不曾把父母越來越年邁裝載過心上吧。。。
或許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但我想,這也是我們為甚麼總期待別人所知,與自己所知會有所分別,的一種興味所在。看同一部電影,讀同一本書,聽同一首歌,不同的感想和發現,才生就分享的樂趣。。。動胤漠視人們的差異,使用各種手段去“統一”別人的,已經是種暴力行為了。。。我說“疑心越大,驚喜越大”也是這個意思,這是部最好不存預設,多番懷疑,才獲飽足的電影。
* * 其之六 * *
* * * 打算看又未看的朋友注意,下面將有嚴重劇透,我個人認為,還是不知道的好。
事前的期望,會大幅度的影響觀感,落差可以很大。有些朋友,入場時帶着的期待,會導致在電影落幕時生悶氣。像《月》,我就聽過朋友抱怨:如果我早知道學友和湯唯連手也未拖好電影就完了我就不會跑去看了。。。朋友,我也有同感啊,後面發生什麼事,導演不打算拍,但我們還是想看的(可恨哦)。至於導演怎樣算計我們,我們又是否樂於被這樣算計,這就應該會產生不同看法了。
若你已老大不小,有過不少過去,或許你也會有一樣的想法:那些當年當天不覺怎樣的“過程”,反而回想起來特別的牽動心情。就因為我們沒有預知的超能力,因此當時當刻我們所顧所念,事後回首,很多都不是一個味兒。只有在結果已知的情況下,那些過程的味道才姍姍來遲,才配對了背景音樂。至於電影《月》本身,嫌它“淡”,我個人以為,不如說它時機算得頗盡,未能調諧的觀眾,很難在影片後段找到重新上車搭調的機會。那些視老戲骨配角非戲肉的觀眾,一心等着男女主角按本子吵架追逐談心拖手接吻上床結婚的,然時光飛逝,眨眼完場,難怪生大氣了,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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